第二十一章:中秋明月(1 / 2)
第二十一章:中秋明月
中秋这日,天还没黑透,御花园里就热闹起来了。
沈夜澜端着托盘穿过回廊,盘里是给高贵妃送去的披风。夜里凉,她身子弱,嬷嬷特意嘱咐要多带一件。
廊下挂满了灯笼,圆的方的,画着嫦娥玉兔,风一吹就晃起来,光影在地上跳动。远处传来乐声,丝竹混在一起,听不真切。
宴席设在御花园正中的水榭上,四面敞开,正对着一池秋水。
池中放了十几盏荷花灯,烛火在水面上摇曳,映得满池流光。
岸边摆了几十张几案,嫔妃们按品级落座,身後站着贴身宫女太监。
皇后坐在主位,穿着一身大红的宫装,发髻上簪着金步摇,笑盈盈地和身边的嫔妃说话。
高贵妃坐在靠池边的位置,脸色有些苍白。见沈夜澜来,她点了点头,接过披风披上,低声道:「外头凉,你站近些。」
沈夜澜往前迈了一步,在她身侧站定。
皇后那边的声音飘过来,软软的,带着笑:「今儿个中秋,本宫特意让人备了桂花酒,大家多喝几杯。来人啊,给各位娘娘斟酒。」
几个宫女端着托盘走过来,一一斟酒。轮到高贵妃时,那宫女手里的酒壶倾了倾,酒液溅出几滴,落在高贵妃袖口上。宫女连忙跪下赔罪,皇后摆摆手,笑着说:「这丫头手脚笨,妹妹别见怪。来,给高贵妃换件乾净的。」
高贵妃摇头:「不碍事。」
沈夜澜的目光落在那个宫女身上。她低着头,看不清脸,动作却有些僵硬,像是刻意放慢的。他又看向皇后,皇后正和身边的嫔妃说话,脸上带着端庄的笑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他不动声色地往四周扫了一眼。
池边站着几个太监,看似在伺候,目光却时不时往高贵妃这边飘。
岸边的假山後面,有个人影一闪而过。
水榭的柱子旁,一个宫女正低声和另一个太监说话,说完後两人分开,各自走开。
他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宴会继续进行。嫔妃们轮流向皇后敬酒,说着吉祥话。乐声阵阵,灯光摇曳,荷花灯在水面上慢慢漂动,一切都显得那麽和美。可沈夜澜知道,越是这样的场合,越容易出事。
高贵妃端起酒杯,正要饮下。沈夜澜上前一步,低声道:「娘娘,这酒凉,您身子弱,少喝些。」
高贵妃愣了愣,看着他。
沈夜澜的眼神往池边扫了一眼,又收回来。
高贵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那几个站着的太监,看见假山後面的阴影,脸色微微变了。
她放下酒杯,按着额头:「本宫有些头晕。」
皇后那边立刻关切地问:「妹妹怎麽了?」
高贵妃站起身,福了福:「臣妾身子不适,想先回去歇息。请皇后娘娘恕罪。」
皇后的笑容顿了顿,随即恢复正常:「妹妹身子要紧,快回去吧。来人,送高贵妃。」
高贵妃点点头,带着沈夜澜和嬷嬷离开水榭。走出几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,皇后仍旧笑着,目光却冷得像冰。
回到长春宫,高贵妃在榻上坐下,脸色仍旧苍白。她看着沈夜澜,问:「你刚才看见什麽了?」
沈夜澜没有隐瞒:「池边那几个太监,是皇后的人。假山後面也有人。他们在等您靠近池边,意图让您意外落水。到时候只说是您自己不当心,谁也查不出来。」
高贵妃的手攥紧了帕子,指节泛白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过了很久,才开口:「本宫就知道,她不会放过任何机会。」
嬷嬷在一旁叹气:「娘娘,这次躲过了,下次呢?皇后是不会善罢甘休的。」
高贵妃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照出一双发红的眼眶。她没有哭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轮圆月。
御花园里,宴会还在继续。
沈夜澜把高贵妃安顿好後,又回到水榭外围。他不是来参加宴会的,只是想看看皇后接下来还有什麽动作。他站在一棵桂树後面,透过枝叶的缝隙往里看。
皇后仍旧坐在主位,笑盈盈地接受嫔妃们的敬酒。酒过三巡,她忽然拍了拍手,笑着说:「今儿个中秋,本宫特意请了几位新入宫的妹妹来给大家助兴。来人啊,请秀女们上来。」
几个年轻女子从後面走出来,个个生得貌美,穿着崭新的宫装,低着头,不敢看人。为首的那个尤其出挑,肤白胜雪,眉眼含春,一举一动都带着说不清的风情。
皇后看向皇帝,笑着说:「皇上,这位是今年新选的秀女,姓林,闺名婉儿。臣妾看着喜欢,特意让她来给皇上敬杯酒。」
皇帝李洵坐在主位旁,手里捏着酒杯,脸上没有什麽表情。他看了那秀女一眼,点了点头。
林婉儿走过去,跪在皇帝面前,双手捧着酒杯,声音软糯:「臣妾敬皇上,愿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。」
皇帝接过酒杯,一饮而尽。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子,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羞涩和期待,眼睛里映着灯光,亮晶晶的。他忽然伸出手,托起她的下巴,仔细端详。
四周安静下来。嫔妃们面面相觑,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咬紧了嘴唇。皇后的笑容更深了,目光往高贵妃空着的位置上扫了一眼。
皇帝放下手,站起身,对皇后说:「今晚让她侍寝。」
这话一出,满座皆惊。
林婉儿的脸腾地红了,低下头,不敢看人。皇后笑着说:「那是她的福分。来人,带林秀女下去梳洗准备。」
几个宫女上前,扶起林婉儿,领着她离开水榭。
皇帝重新坐下,端起酒杯,继续喝酒,彷佛刚才什麽都没发生过。
嫔妃们谁都没有说话。乐声仍旧响着,荷花灯仍旧在池面上漂动,一切都和刚才一样,却又完全不一样了。
沈夜澜站在桂树後面,看着这一幕,心里说不清是什麽滋味。
皇帝宠幸秀女,本不是什麽大事。可在中秋宫宴上,当着所有嫔妃的面,在皇后特意安排的场合——这不只是宠幸,这是羞辱。羞辱谁?当然是那个连看都不被看一眼的高贵妃。
他转身离开,往长春宫走去。
长春宫里,高贵妃还没有睡。她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月亮,听见脚步声转过头。
「怎麽回来了?宴会结束了?」
沈夜澜摇头:「还没有。只是……」
他顿了顿,不知道该怎麽说。
高贵妃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什麽。她笑了笑,那笑容很苦:「是关於本宫的对吧?皇后又做了什麽?」
沈夜澜没有隐瞒,把刚才看见的事说了一遍。
高贵妃听完,没有说话。她只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攥着帕子,攥得紧紧的,指节泛白。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,声音很轻。
「本宫知道,她不喜欢本宫。可本宫没想到,她会这样做。」
她抬起头,看着沈夜澜,眼眶红了,却没有哭。
「段莲英,你知道吗?本宫入宫这些日子,皇上连正眼都没看过本宫一次。本宫病了,他不知道。本宫好了,他也不知道。本宫在他眼里,还不如一个刚入宫的秀女。」
沈夜澜没有说话。
高贵妃继续说,声音发抖:「本宫到底做错了什麽?本宫从来没有得罪过她,从来没有争过什麽。本宫只想好好活着,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可她不放过本宫,她就是不让本宫好过。」
她说到最後,声音已经哽咽了。眼泪掉下来,一颗一颗,砸在手背上。
沈夜澜递过帕子,她接过去,捂着脸,没有出声,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照出那个蜷缩的身影。她哭得很克制,没有声音,只有眼泪不停流下来。
沈夜澜站在一旁,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他知道这宫里有多残酷,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。可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女孩,看着她被羞辱丶被忽视丶被算计,却仍旧强撑着不倒下,他心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高贵妃才抬起头。她的眼睛红肿,脸上还挂着泪痕,却不再哭了。她看着沈夜澜,开口,声音沙哑却坚定。
「段莲英,本宫想好了。」
沈夜澜看着她。
高贵妃一字一字说:「本宫要加入你们。和柳嫔一起,和陆公公一起,和你们一起对付她。本宫不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了。」
沈夜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,看着那双红肿却坚定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
「好。」
高贵妃松了一口气,靠回榻上。她闭上眼睛,许久没有说话。
沈夜澜退出她的寝宫,轻轻带上门。站在廊下,他抬头看着那轮圆月,月光很亮,照得满地银白。
远处御花园那边仍旧传来隐约的乐声,宴会还没散。
他往内侍省走去。
御书房里,皇帝李洵坐在书案後,手里捏着一份奏摺,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陆承恩站在一旁,手里捏着念珠,慢慢拨动,嗒,嗒,嗒。
过了很久,皇帝开口,声音很低。
「陆承恩,朕问你一句话。」
陆承恩抬起眼帘:「皇上请说。」
皇帝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疲惫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。
「朕是不是只是个傀儡?」
陆承恩的手顿了顿,随即恢复正常。他放下念珠,走到皇帝面前,跪了下去。
「皇上何出此言?」
皇帝看着他,冷笑一声:「你别装糊涂。朕知道,这些年一直是你在帮朕。可朕也想知道,朕自己做过什麽决定?朕这个皇帝,到底有没有自己做主的时候?」
陆承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跪在那里,低着头,许久没有说话。烛火在他脸上跳动,照出半明半暗的影子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。
「皇上,您今年十六岁。先帝驾崩时,您才十三。一个十三岁的孩子,要面对满朝虎视眈眈的大臣,要面对萧家这样的权臣,您说,您能做什麽决定?」
皇帝没有说话。
陆承恩继续说,语气平静:「这些年,臣替您挡了明枪暗箭,替您安排了该见的人丶该说的话。可臣从来没有替您做过决定。每一次,臣都只是把所有的可能告诉您,让您自己选。」
他抬起头,对上皇帝的目光。
「您还记得端午那日吗?您说要彻查锦华宫失火的事,臣说好。您说要惩罚赵无咎,臣说好。那些决定,是您自己做的。」
皇帝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陆承恩低下头,继续说:「臣只是一个奴才。奴才的本分,是伺候好主子。可奴才也知道,主子总有一天会长大,会自己走路。到那时候,奴才就该退到一边了。」
皇帝沉默了很久。烛火跳动着,在两人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最後,皇帝开口,声音比刚才软了些。
「你起来吧。」
陆承恩站起身,退到一旁。
皇帝低下头,继续看那份奏摺。可他的目光仍旧有些飘,像是在想别的事。
陆承恩站在一旁,手里捏着念珠,慢慢拨动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心里却警惕起来。
这孩子,开始有想法了。
沈夜澜回到小屋,点燃油灯。屋里很静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。他坐在床沿,摸着腕上的念珠,想着今晚的事。
高贵妃的眼泪,她说要加入联盟时的眼神,皇帝那句「朕是不是只是个傀儡」——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,让他睡不着。
敲门声忽然响起。
他起身打开门,陆承恩站在门口。月光从他身後照进来,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沈夜澜侧身让他进来。
陆承恩关上门,走到他面前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沈夜澜掌心。
是一枚玉佩。
青玉的,巴掌大小,雕着祥云纹,边角已经磨得圆润了。玉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痕,从上到下贯穿整个玉佩,像是曾经摔碎过,又被人细细粘起来。
沈夜澜低头看着它,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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